托尔金的足迹|两座英格兰小城的“失落的传说”

2023年元旦,趁着英国(又一次)大规模铁路罢工之前,我坐上火车去距离伯明翰70多公里多的小城切尔滕纳姆(Cheltenham),此处以温泉度假闻名。当然我此行的目的依然是其与托尔金的关联。火车行程40分钟,来到伯明翰新街火车站时,我惊讶地发现所有闸机全开,在车上也未遇到查票,不知道是何原因,简直怀疑是否元旦火车全都免费,而自己老实地花钱买了票。

切尔滕纳姆街景大约在1917年,托尔金画过一幅由纹章和精灵语组成的三联画,在他早期神话创作《失落的传说》中,这是精灵家园孤岛托尔埃瑞西亚(Tol Eressëa)的三个地名,其背后则是他自己生命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三个英格兰城市。根据托尔金最初的构想,《失落的传说》由一位凡人水手埃里欧尔(Eriol)书写,他是个“有着强烈好奇心的人”,在不断向西的远航中抵达了属于“不死之地”的托尔埃瑞西亚,并遇见了精灵一族。《托尔金与世界大战》作者约翰·加思认为,这一“航行-抵达”的模式很可能呼应了托尔金本人半年前的经历,即因战壕热得以离开一战的索姆河战场,被医疗船送回英国。埃里欧尔某种程度上是托尔金的“另一自我”,他在孤岛上了解到关于精灵的真正历史并写了下来——在托尔金看来,从莎士比亚到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那种长着半透明翅膀的迷你小精灵是错误的形象,他的创作目的之一便是用连贯的神话体系整合散落在文学与传说中的碎片,重塑关于精灵的叙事传统。同时,在他最初的构想中(后来在不断修改文稿的过程中这一构想被放弃),托尔埃瑞西亚经历一系列悲剧性的历史变迁后,最终成了今日的英格兰:随着凡人涌入,精灵衰微隐退,孤岛神圣不再,那些远古的地名亦被遗忘。三联画最底部的纹章描绘了一座喷泉,左右两边分别是高塔和一棵树,下方是两枚相互连接的戒指,以及精灵语地名“凯尔巴洛斯”(Celbaros)。高塔和树的图案上分别写了“拉农”(Ranon)和“埃克塞林”(Ecthelin)两个精灵语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不太明确的精灵语,根据加思的分析,这句话很可能意味着“重逢”,“拉农”和“埃克塞林”分别是他的名字“罗纳德”(Ronald)和妻子的名字“伊迪丝”(Edith)转化成精灵语的拼写方式。这个以喷泉为核心的纹章就代表了切尔滕纳姆。“凯尔巴洛斯”这个地名并未出现在《失落的传说》或者任何相关的叙事中,但切尔滕纳姆在托尔金个人生命中有着重大的意义,他在这里与分离三年的初恋伊迪丝重逢。1908年,16岁的托尔金与同样是孤儿的伊迪丝在伯明翰的寄宿家庭相遇,两人同病相怜,很快相爱。但托尔金当时的监护人摩根神父禁止这段恋情,一方面担心恋爱让正在准备牛津大学入学考试的托尔金分心,另一方面,还因为伊迪丝的新教信仰问题。

汉弗莱·卡彭特在《托尔金传》中详细记录了这段难熬的时光——1910年,摩根神父要求托尔金不再与伊迪丝见面或联系,直到他“21岁成年,监护人不再为他负责为止”,这意味着他需要等待足足三年。在这期间,伊迪丝搬去了切尔滕纳姆郊区,与年长的查尔斯·杰索普律师(Charles Jessop)和其妻子同住。根据一本2021年出版的伊迪丝传记分析,杰索普很可能是伊迪丝父系家族的一位友人,接受伊迪丝到家中居住并对外宣称她是他的“侄女”,这一善举可谓不寻常——她是非婚生女,父母都在她十几岁时亡故。伊迪丝出生时英国还处于维多利亚时期,“私生女”身份给她带来了许多障碍,而在切尔滕纳姆,有了杰索普这位“叔叔”,她终于能有一些社交生活。需要说明的是,南希·邦廷(Nancy Bunting)和谢默斯·哈米尔-凯斯(Seamus Hamill-Keays)2021年出版的这本《勇敢的伊迪丝·布拉特》(The Gallant Edith Bratt,下简称为《伊迪丝》),从伊迪丝的角度来叙述她和托尔金的共同经历,虽然提供了新鲜的视角,却也问题重重。此书对伊迪丝早年经历的描述尤为强调她“私生女”身份带来的问题,事实上这并非他们首次挖掘出的“秘史”,早在卡彭特的《托尔金传》中就已提及,且时过境迁,这早已算不上“丑闻”,但此书两位作者多次暗示卡彭特的“官方”传记受到托尔金基金会的“净化”,似有刻意制造话题之嫌。另外,这两位作者并未接触到任何托尔金的一手文献资料,大多数论述根据相关历史时期的普遍情况推测,行文基本都使用了“她/他很可能如何做”(she/he would have done so and so)的虚拟语态,准确性堪忧。当然,他们还是查阅了诸如人口普查登记、报刊和档案馆等公开资料,因此该书仍具有一定史料价值,本文中我会对来源于此书的信息进行甄别和说明。

我们很容易看出托尔金与伊迪丝三年的分离在他作品中的回响,最显著的当然是作为《精灵宝钻》叙事核心的“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毕竟托尔金让后人在自己与伊迪丝合葬的墓碑上也刻了这两个名字:凡人贝伦不得不踏上毫无希望的旅程,去夺取大敌魔苟斯王冠上的一颗精灵宝钻,作为聘礼交给精灵王辛葛,才有可能迎娶他的女儿露西恩,“所有伊露维塔儿女中最美的一位”。《魔戒》附录里详述的阿拉贡与阿尔玟的故事,也是人类与精灵的联姻,同样包含“被迫分离的恋人”这一模式:阿尔玟的父亲埃尔隆德对阿拉贡说,“我虽然爱你,还是要对你说:阿尔玟·乌多米尔不能轻易黯淡了生命之光,她若嫁给人类,便只能嫁给刚铎与阿尔诺的国王。”(托尔金,《魔戒》,附录一)现实中,托尔金并不需要出生入死去冒险,只须专心于学业并熬到21岁脱离监护人,但对于一位热恋中的年轻人来说,目送伊迪丝离开伯明翰的背影,他的绝望大概不亚于贝伦步入险境之前的心情:

1913年1月3日是托尔金21岁生日,零点刚过,他便提笔给伊迪丝写信,倾诉自己三年来从未忘记的爱,并请求她嫁给他。然而,伊迪丝回信说,她已和校友的哥哥乔治·菲尔德(George Field)订婚。这三年中,伊迪丝跟着杰索普夫妇住在切尔滕纳姆的一个“卫星城”查尔顿金斯(Charlton Kings),她能每天练习钢琴,并开始为附近圣公会的圣玛丽教堂(St Marys Church)演奏,还参与教会事务,在唱诗班外出表演时帮忙。这座建于1190年的古老教堂今天依然伫立在一个交通环岛上,周围树木成荫,草地上散布着不同时期的墓碑,有些已经布满青苔,看不出字迹。遗憾的是,这个元旦中午,教堂并没有开门,绕着它走一圈,倒是有种时间凝滞感,仿佛与周围的道路、不断变化的城市分处两个时空。

查尔顿金斯的圣玛丽教堂伊迪丝的这些社交活动并非没有代价,她不得不忍受杰索普“叔叔”暴躁的脾气和控制欲,因此邦廷/哈米尔-凯斯在《伊迪丝》中提出一种分析(并没有实际证据),认为她会答应嫁给菲尔德很可能是希望找到某种能被社会接受的方式逃离这位“叔叔”。另外,伊迪丝也在给托尔金的回信中暗示,她原以为他把自己忘了,而他既然重申了爱的誓言,事情就不一样了。《托尔金传》中记录,1913年1月8日星期三,他坐火车直奔切尔滕纳姆,“在站台见到了伊迪丝。他们走进乡间,在铁路高架桥下坐着聊天”。聊了好几个小时后,伊迪丝决定放弃菲尔德,与托尔金订婚。根据当时的社会惯例,女性可以通过退还订婚戒指终止婚约,而不需要进行解释,当男方收到退回的戒指、过往通信和礼物,便知这是最终决定,他应当隐忍地承受,不可多说闲线年,法国出版了记录托尔金一战经历的图像小说《托尔金:照亮黑暗》(Tolkien Eclairer les ténèbres),其中描绘了他们这次重逢,画中砖砌的铁路高架桥与蒸汽火车头让我特别感兴趣,不仅因为托尔金在这里说服伊迪丝放弃菲尔德而嫁给自己,也由于其视觉上的吸引力,毕竟大多数托尔金的足迹都归于日常,诸如某幢民居,其实没什么可“看”。我搜遍网络,还花了好几个晚上查看切尔滕纳姆地区的谷歌卫星图,最终发现这是徒劳的追寻,这座桥已被拆除。同样已拆除的很可能还包括托尔金和伊迪丝见面的火车站——那应该不是在我如今下车的这个切尔滕纳姆温泉站(Cheltenham Spa),步行到查尔顿金斯足有五公里,现在一路主要是安静整洁的联排住宅,看起来舒适而无趣——20世纪初,查尔顿金斯有自己的火车站,在一战和二战期间,这里的火车线承担了重要的运输功能,但战后使用频率大幅降低,直到1962年彻底停运。根据《格洛斯特郡回声报》(Gloucestershire Echo)的一篇报道,托尔金在1913年1月8日下榻的穆尔伦德公园旅馆(Moorend Park Hotel)也于1979年遭到拆除,为房地产开发让路,而它原是一座华丽的巴伐利亚式建筑,“按任何标准来看都是建筑瑰宝”。实际上,这篇报道主要回忆了过去半个世纪来查尔顿金斯那些消失了的独立小店和特色建筑。过去我一直认为,欧洲在建筑遗产保护方面走得十分领先,在追寻托尔金足迹的过程中才意识到,这种保护几乎很难顾及百年之内的城市记忆,乡村被城市吞并,成为毫无特色的“郊区”,独立店铺被连锁企业取代,诚如人类学家项飚所言,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趋势,是“附近的消失”。

查尔顿金斯路边的宣传版,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过自己的火车站一上午过去,我意识到查尔顿金斯恐怕“看”不到更多托尔金110年之前所见之景象了,而时间尚早,就决定去毗邻的小山坡登高。实际上这里位处科茨沃尔德(Cotswolds)边缘,这是英格兰最大的“杰出自然风景区”(Area of Outstanding Natural Beauty),一种与国家公园同等级的自然保护区。虽然并没有证据表明托尔金爬过查尔顿金斯后方这座330米高的地区最高峰,但沿着道路走上夹杂着林地和牧场的山坡,然后回头俯瞰那些低矮树篱后面透露出依然青翠的绿草地,很难不联想到夏尔的景象——“很快,他们就进入了耕作良好的田地和牧场,有围篱、栅门,还有排水沟。一切显得宁静平和,正是寻常的夏尔一角。”(托尔金,《魔戒》,卷一,第四章)只是,走到半山坡,突然下起雨来,加上这才冬至过后没两周,四点不到就要天黑,我便赶紧折返回城市,在切尔滕纳姆市区——其实还有一两处地点托尔金可能造访过。

查尔顿金斯背后的科茨沃尔德“杰出自然风景区”1917年,托尔金糟糕的健康让他免于回到前线,而是被派驻在约克东部沿海,辗转了好几个不同的营地。伊迪丝一度跟随他的脚步不断搬家,但怀孕约七个月的时候(1917年8月),她决定搬回切尔滕纳姆等待生产,原因很可能是这里有她熟识且信任的医师。1917年11月16日,托尔金和伊迪丝的大儿子约翰·弗朗西斯出生,《托尔金传》中提到,“生产过程很艰辛,伊迪丝一度生命垂危”,而托尔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直到孩子出生一周后,军队才批准他请假。他赶到切尔滕纳姆去参加儿子的洗礼,并请了青少年时期的监护人,即伯明翰的弗朗西斯·摩根神父来给儿子施洗。邦廷/哈米尔-凯斯认为,洗礼很可能在切尔滕纳姆的圣格雷戈里堂(St. Gregory’s Church)进行,考虑到这是当地唯一的罗马天主教堂,而私下在家中为新生儿洗礼的做法并不受教会鼓励(虽然也长期存在),这倒是颇具可能性的推断,只不过没有切实的证据。

圣格雷戈里堂在切尔滕纳姆的核心商业区外围,是一座哥特复兴建筑,有着精美的高塔,属于英国二级历史保护建筑。一路寻过去时,雨势渐大,整个街区没人在外走,暮色中显得有些阴郁。本以为也是不开放的,没想到绕到正面,门却一推就开了。这是个小小的门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偶尔路过的汽车声提醒我世界依然存在。试着去推通往教堂内部的大门,原来也是开着的。内部空间只有正前方的祭坛区域亮着灯,一排排座椅以及上面木质拱券处于黑暗中,平添出一种异世感。等我一个人将那些彩色玻璃窗看了一遍,倒是有人来开了大厅的灯,原来晚祷时间临近了,但完全亮起来的大厅似乎失去了某种“魔力”。

没有喷水的海神喷泉1913年伊迪丝与托尔金订婚后,她需要跟随他成为天主教徒,这是收留了她三年的杰索普“叔叔”不能容忍的事,她不得不尽快找个新住处,于是和表姨珍妮·格罗夫(Jennie Grove)组成临时家庭,搬到了距离托尔金所在的牛津不算远的沃里克(Warwick),一座可追溯到中世纪的历史古城。托尔金画的三个纹章,中间那个就代表了沃里克,图案包括高塔和开屏的孔雀,下方写了精灵语地名“科尔提力安”(Cortirion,后来拼写为Kortirion)。在《失落的传说》中,人类水手埃里欧尔抵达精灵居住的孤岛后,顺着大路来到一座美丽的城市,便是位于岛上核心位置的科尔提力安——精灵隐退之后,人类定居者称这里为“沃里克”,他们对精灵在此处的历史一无所知。伊迪丝在沃里克住了近三年,期间尽管一战已经爆发,托尔金依然继续着牛津的学业,直到毕业才入伍。学校放假时,他就常到沃里克来与伊迪丝团聚。1916年3月22日,他们终于在这里的圣玛丽无原罪天主教堂(St Mary Immaculate Roman Catholic Church)结婚。

3月25日是一年一度的“托尔金阅读日”,这是故事中魔戒被销毁、黑暗魔君索隆灭亡的日子,今年的主题是“旅行与冒险”,我便选了这一天探访沃里克。《托尔金传》提到,托尔金“发现沃里克,包括它的树木,它的山丘,它的城堡,都格外美丽”,他画了两幅沃里克的风景画,还写过一首长诗《林间的科尔提力安》(Kortirion among the Trees,经过两次修改/重写,存在三个版本)献给这座小城。如今的沃里克可以算颇受欢迎的一日游目的地,位于伯明翰-伦敦的火车线路中间,交通便捷。出了火车站没走多久,路过一座石质塔楼,街道两边的建筑开始变得具有历史感,再转上步行街,就可以看到尽头的沃里克城堡了。托尔金的一幅写生描绘了其标志性的塔楼,但那很可能是泛舟埃文河(River Avon)时得到的视角,这条河贴着城堡南边流过,河水将其所在的小丘侵蚀成了断崖。并没有记载提到托尔金是否实质上进入过城堡内部,但其实17世纪末城堡还属于沃里克伯爵格雷维家族(the Grevilles)时,就已经对公众开放,到1900年,甚至有了售票处和专职导游,因此,想象托尔金可能登上过这里的城墙,观察过防御的箭孔和垛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他所绘制的纹章中的孔雀,也只在城堡的花园中散步。

沃里克街景作为英国一级保护建筑,这座城堡凝聚了英国自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以来的历史,不过意外的是,它并不归英格兰遗产委员会(English Heritage)或者国家名胜古迹信托(National Trust)这样的公共机构管辖,而是由默林娱乐公司(Merlin Entertainments PLC)运营——1978年,格雷维家族将城堡出售给了杜莎集团(The Tussauds Group,后来被默林娱乐收购)。从售票处走进去,首先会经过一个儿童游戏区域,可爱的卡通形象的龙张开双翅,邀请大家开始冒险,城墙内好几处帐篷纪念品商店出售着木质的剑和各种关于骑士文化的儿童服饰,大草坪上穿着铠甲的“骑士”带领孩子们释放过剩的精力;主体建筑内,中央大厅陈列了中世纪铠甲和从长剑到火枪的各种武器,楼上则布置为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房间,大量丝绸、天鹅绒和雕花木料的装饰,甚至还有历史人物蜡像,一圈逛下来,繁复奢华令人炫目。无疑,现在这里并不是能让人怀古的地方,而是老少咸宜的旅游目的地。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将古迹变成某种历史主题公园,但花了四个小时把城堡几乎每个角落都游览一番之后,我发现这不失为一种近距离体验历史遗产的好方式,古建筑的保护和利用可以且应该是多样化的。

沃里克城堡内部陈列只是这种“当游客”的快乐和托尔金诗中传递的苍凉与伤感几乎很难并存,当然这不能完全怪罪于现代旅游业,毕竟托尔金所见到的沃里克城堡大致就是其从17世纪延续至今的样貌——绕过城堡北边干涸的护城河,过桥进入城墙之内,会看到一片草坪,其南边是建于17世纪的庄园别墅,另外三面则是被历代加固的防御高墙,显示出一千多年来城堡功能的变化,从军事要塞到上流社会的舒适住所——而托尔金最擅长的就是透过当下的形态,窥见甚至想象并重构远古。视觉上,他或许欣赏目前的沃里克城堡,但他也一定知道,在增加美丽的花园和别墅之前,这里是权力的象征。埃文河畔这座小山岗上,最初是盎格鲁-撒克逊的堡垒,诺曼征服后,1068年,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为了震慑试图反抗的英格兰人,在此处筑起新的城堡。作为古英语的研究者,以及自我认同为西米德兰兹人,托尔金厌恶诺曼征服给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尤其为那个时期英语语言被法语侵入感到遗憾。在一篇论文中,林恩·福瑞斯特-希尔(Lynn Forest-Hill)提到了中洲第三纪元的一座人类城市很可能灵感来源于沃里克的盎-撒历史,即洛汗的埃多拉斯,毕竟“驭马者”洛希尔人的历史和语言都与盎格鲁-撒克逊颇有渊源。诺曼征服之前,沃里克山丘上的盎-撒建筑主要为木制,正如托尔金对埃多拉斯的描述——“……一座青翠的山丘拔地而起,山丘四周围绕着沟渠、坚实的护墙和带刺的栅栏。圈着的山丘上露出一栋栋房屋的屋顶,而在中央的绿色阶地上,高高矗立着一座雄伟的人类宫殿。”(托尔金,《魔戒》,卷三,第六章)

沃里克城堡外观不过托尔金的创作常常并不那么直白,我想也很有可能他认为“平顶山丘上一座城池”是美的形态,于是为其重构出一种历史原型。在他笔下,许多精灵城市采用了这种形态,从最初构想的科尔提力安,到《精灵宝钻》中维林诺的提力安城,以及第一纪元中洲的隐匿精灵王国刚多林:“在平原上……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平顶山丘;在山丘顶上,矗立着一座披着晨曦的城市。”(托尔金,《刚多林的陷落》)在城堡内逛完一圈,从一处门洞出了城墙范围,走远几步回望,塔楼下的小丘覆盖着青草,当季的黄水仙散布其间。太阳从云间露出来,逆光,高塔成了剪影,草地上的黄花闪烁着金光,仿佛“远古时代的一隅”突然出现在眼前:

……有座青草如茵的大山丘,绿得犹如远古时代的初春时节。山丘上长着两圈树木,恰似一顶双层王冠:外圈都是树干雪白,不见一片叶子,但匀称的裸枝美不胜收;内圈则是极高的瑁珑树,仍是满树淡淡的金黄……在这些树下,以及整座绿色山丘的青草间,遍布一种星形的金黄色小花,其间还装点着其他梗子细长的花朵,有雪白,也有极淡的绿,都在随风摇曳,它们在绿茵的浓郁色调中如同一层薄雾般蒙蒙发亮。(托尔金,《魔戒》,卷二,第六章)

城堡外的小径,感觉随时会有精灵出现这样的视像转瞬即逝,人群向河边草坪聚集,跟过去一看,原来沃里克城堡的猎鹰表演开始了。伴随着颇具史诗感的配乐,穿着复古服饰的“叙事者”登上漂浮舞台,将观众带入“驯鹰师的旅程”(The Falconer’s Quest)。表演以故事的形式展开,讲述一位年轻的驯鹰师寻访各种猛禽的经历,随着她深入严酷的北方或者抵达南方海岸,海鹰、秃鹫、隼一一出场,听从驯鹰师的指令,在观众头顶低空掠过,引起阵阵惊呼。虽然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表演,但沃里克城堡在15世纪就有驯鹰的历史,那是当时贵族中流行的体育项目,再往前追溯,驯鹰活动于公元七至八世纪就传入了英国。托尔金或许从未看过这样的表演,但他必然从自己研究的古英语文本中了解到这种活动,在被他称为“古英语英雄吟游诗最后的残篇”的诗歌《马尔登之战》(The Battle of Maldon)中就有相关的描述。这一盎格鲁-撒克逊诗篇叙述了公元991年的一场战役,其中一句提到,步入战场之前,族长“从手上放飞了心爱的鹰”。

坐在草地上看这些壮观的鹰隼近距离飞过,很难不感到振奋,在托尔金的故事中,鹰的出现总是“善灾”时刻的标志:那个不能指望它重复的奇迹转折。《魔戒》中,甘道夫和阿拉贡带领西方大军以自己为饵引魔多倾巢出动,为弗罗多创造一点渺茫的安全通过魔影之地的机会。在黑门前的战斗中,

魔多大军在两座山丘四面八方狂躁涌动。西方众将领即将被聚拢上来的敌海淹没。太阳燃作血色,在那兹古尔的羽翼下,死亡的阴影沉沉笼罩着大地……

仿佛眼前突然浮现了某种景象,甘道夫动了一下。他转身回望北方,那边的天空苍白又清朗。接着,他举起双手,以盖过一切喧嚣的洪亮声音大喊:“大鹰来了!”许多声音跟着回应道:“大鹰来了!大鹰来了!”(托尔金,《魔戒》,卷六,第四章)

当然,托尔金的大鹰不可能被人类驯化,他们是维拉的使者,其中一些还是“取了鹰隼形体的神灵”。所以坐在埃文河畔的草地上观看驯鹰表演,我又一次意识到现实和故事的分歧,不可避免地,我们会留意到猎鹰脚环上的皮带,并意识到这终究也是一种动物表演。或许这项活动不会如大象表演之类立刻让人想到残忍,但近几年确实有动物福利行动者撰文讨论这一传统是否应当继续——即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驯鹰是一项重要的人类文化遗产。“进步”还是“保护遗产”,这个两难问题很有可能引向长篇的辩论:什么情况下我们应该延续传统,又在什么情况下应该认定它“不道德”而放弃?但这“道德”的标准总是在当下,那么就必须追问:历史必然是“向前”的吗?

我们或许无法得知托尔金对于某项具体的“人类文化遗产”持什么态度,但对于最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必然是否定的,他的作品中总是透露出对于“早已消失的世界”的感伤,也曾写道自己“要为世界点亮新的光芒,或者说,重新点燃古老的光,这两者其实是一件事”(托尔金书信第5号)。但这个答案也具有误导性,毕竟在他笔下,“古老的”“早已消失的世界”完全在人类的历史之外,而进入到神话的领域内。

接近下午四点,沃里克城堡景点关门的时间到了,出了大门想去附近的桥上远眺,路过一处门洞,连着两旁绿树成荫的僻静小路。受到某种气息吸引,忍不住走进去,它其实还是通向城堡山脚。但那个暮光时刻,四周无人,夕阳在草木间闪现,仿佛随时会有一队周身散发着微光的精灵从弯道尽头迎面走来,忧伤而肃穆。托尔金为初作于1915年那首献给沃里克的诗歌《林间的科尔提力安》写过一篇前言,最后有这样一段:“对于精灵也对于我来说——我熟知这座城也曾踏遍其业已损毁的条条道路——似乎在秋日落叶时节,此处或彼处人类中会出现一颗打开的心、会有一双眼睛能洞察世界如何从那远古的欢笑与美好堕落至此。想想科尔提力安,就会忧伤——然而,难道不再有希望吗?”(托尔金,《失落的传说》上卷)

从桥上远眺沃里克城堡去桥上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城堡前的街道,奇怪的是路上竟空无一人,先前那么多的游客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许这就是当代旅游城市的悲哀吧,游人散去,终显落寞。无论如何,沿路向西步行十来分钟,就是圣玛丽无原罪天主教堂,2019年,一块纪念托尔金和伊迪丝婚礼的蓝牌挂到了外墙上。除此之外,其外观和内饰都颇为平淡,实在是这一日探访的反高潮式结尾。转向北回火车站的路上,还能路过伊迪丝在1913至1916年居住的那个家,维多利亚街15号,当时刚建造不满十年的时髦联排别墅。两人在教堂正式订婚后,托尔金很可能也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安全港湾,即便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牛津。如今,这里百叶窗紧闭,门口插着待售的牌子,不知道它会不会有下一任主人,在某个灰色港口目送精灵的白船,然后对等待的家人说,“啊,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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